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讀書報告——費孝通著《生育制度》

[本文是修讀中國文化碩士課程的一科「性別與近現代中國」的一篇功課,完成於20111025日。]


本書原於1947年出版,1998年北京大學出版社編輯「北大名家名著文叢」系列書籍,將費孝通(1910-2005) 兩本舊著作合刊,編成《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一書。之後此書再版多次,筆者閱讀的文本是20055月第9次印刷版,可想見本書的流通程度。

本書開首扉頁介紹作者費孝通生平。書末附錄也有一篇費孝通類自傳式的論文〈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1] 這篇論文裡有更詳細的求學和做學問研究的經歷,比書首扉頁的生平介紹更佳。

費孝通在1910112日生於江蘇吳江市,於2005424日逝世,享年95歲,是高壽學者。1933年畢業於燕京大學(燕京大學後併入北京大學),獲社會學士學位。1935年畢業於清華大學研究生院,在清華研究院時跟俄國學者史祿國學習人類學,史錄國為費孝通定下了六年的基礎學習計刻,包括體質人類學、語言學和社會人類學三個科目,每科學習兩年的。1935年費孝通完成了體質人類學部份,史祿國因另有安排,不再在清華任教。費孝通按老師意見,先到廣西大瑤山進行實地社會調查。之後於1936-38年赴英國倫敦攻讀博士,師承馬林諾斯基(Malinowski),學習社會人類學。1938年獲倫敦大學哲學博士。故費孝通說跳過了史祿國所定的語言學部份。[2] 回國後歷任雲南大學燕京社會學研究室主任、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費孝通又參與社會政治活動,曾任中國民主同盟主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等。[3]

《生育制度》於1947年出版、《鄉土中國》於1948年出版。此兩書成書經過大致如下:費孝通於1938年由倫敦學成回國,到達昆明,在雲南大學和西南聯大工作,在雲南大學成立一個社會學研究中心。此時正值抗日戰爭的艱難歲月,為了避免日軍轟炸,研究中心設立在昆明附近呈貢的魁星閣,又稱「魁閣」。在戰爭年代,這種學術環境是相當偏僻和孤立的,費孝通自言「造成了自力更生,獨樹一幟,一切靠自己來的心理,一直發展成為我後來不善於接受新的社會學流派的習慣。[4] 費孝通自1940年起成了一個孩子的父親,生活十分艱苦,只有靠寫作來換取稿費,補貼生活:「我在當時竟成了一個著名的多產作家。我幾乎每天都要寫,現貨現賣,寫作年內容,不拘一格,主要是我課堂上的講稿和對時事的評論,這段時間裡所發表的文章後來編成小冊子發行,其中比較暢銷的有《鄉土中國》《生育制度》等。[5] 以上是《生育制度》一書的寫作背景。作者以西方社會學和人類學的分析方法,來考察及研究中國社會的婚姻和生育制度。要照顧報章讀者的認知水平,作者盡量以淺白的語言來分析,少用學術語言、專業名詞。另一個特色,本書論點絕少和傳統的國學經典(四書五經等)連繫,給讀者一個全新的分析中國生育的角度。書內沒有論述中國傳統的敬老、孝順、倫理等觀念。

《生育制度》一書計有16章。現嘗試撮要如下:

第一章〈種族綿續的保障〉  本章開首定義生育制度:是世界上男女們互相結合成夫婦,生出孩子,共同把孩子撫育成人。[6] 費孝通的博士論文指導老師是馬林諾斯基,受老師學術理論的影響,費孝通引用馬氏說法「人類性欲的滿足即使沒有求偶、婚姻和家庭,同樣是可以得到的。事實上,這種種[指求偶習俗、婚姻關係、家庭組織]正是限制人得到性滿足的方法。[7] 如此,本書引出一個題目:生育是為了種族得以綿續。個人需要生存,便要依賴種族的綿續。「因為人不能個別地向自然去爭取生存,而得在人群裡謀生活。」[8] 個體生命是有限的,不能因為個人生命完結而導致種族消亡,使後輩沒法生存。「若是種族綿續是人類個體生存所必需的條件,為維持個體生存計,必得另外設法保障種族的綿續了。於是我們看見有不少文化手段在這上邊發生出來,總稱之作生育制度。生育制度是人類種族綿續的人為保障。」[9] 總括來說,生育制度是為了使種族得以延續。

第二章〈雙系撫育〉  本章探討撫育的雙系結構,是由父母共同分擔撫育孩子的責任。這並不是自然而然的,因為「從生物層上說,撫育作用是以單系開始的。」[10] 單系是指由母親撫育子女。「在人類中,從受孕到分娩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性交又不一定受孕。[11] 是以費孝通指出「負起撫育青任來的父親,並不一定是因為覺得兒女和自己有生物上的聯繫。生物聯繫、感情聯繫和社會聯繫本是三,不是一;它們可以相合也可以相離。[12] 對於夫婦之間的感情紐帶是維繫家庭存在的說法,費孝通不完全贊同。[13] 反而指出:「撫育作用所以能使男女長期結合成夫婦是出於人類撫育作用的兩個特性:一是孩子需要全盤的生活教育;二是這教育過程相當的長。[14] 撫育過程中,還有兩性分工的討論。最後,費孝通討論未來的趨勢:「在現代社會中,一個孩子的教育已經不能單靠父母來擔負、單在家庭裡去完成了。[15]

第三章〈婚姻的確立〉  費孝通以其老師馬林諾斯基《原始人的性生活》為例,說明原始人族群為了要孩子,不能不結婚。「我們可以說人類社會中有一個比較普遍的原則,就是有丈夫的女子才有生孩子的權利[16] ,「婚姻之外的兩性關係之所以受限制還是因為要維持和保證對兒女的長期的撫育作用,有必要防止破壞婚姻關係穩定性的因素。[17] 接著,費孝通特開一節「結婚不是件私事」來討論,「在結婚前,男女雙方及其親屬所履行的各種責任,在我們看來,其重要性是在把個人的婚姻關係,擴大成由很多人負責的事,同時使婚姻關係從個人間的感情的愛好擴大為各種複雜的社會關係。[18]

第四章〈內婚和外婚〉  費孝通在本章討論了「亂倫的禁律」。所謂「內婚」是近親的男女結合,在中國古代,即有「男女同姓,其生不」的說法,男女同姓不可結婚,近親繁殖會生出畸胎、弱智孩兒等。這是從優生學角度而言。費孝通提出了社會學人類學的觀點:「社會對於性的岐視是有原因的。這原因就在性威脅著社會結構的完整。[19] 內婚做成亂倫,使社會身份混亂,使社會結構紊亂,必須禁止。[20] 費孝通在本章末指出:「我們中國的婚姻定義本來是合兩家之好。歷史上更不乏公主下嫁和番的例子。利用性的創造性,增加了社會的團結。[21] 同時,也重覆強調「外婚」的重要,禁止內婚。

第五章〈夫婦的配合〉  費孝通在本章多講了傳統中國的夫妻生活。中國崇尚的夫婦生活是「相敬如賓」。夫妻共同經營一件極重要又極基本的社會事業。作者引述了《禮記.婚義》:「婚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22] 現代男女自由戀愛結婚的安排,在傳統中國社會是不贊成的。

接著的各章節為:第六章〈社會結構中的基本三角〉、第七章〈居處的聚散〉、第八章〈父母的權力〉、第九章〈世代間的隔膜〉、第十章〈社會性的斷乳〉、第十一章〈社會繼替〉、第十二章〈世代參差〉、第十三章〈單系偏重〉、第十四章〈以多繼少〉、第十五章〈續絕〉、第十六章〈親屬擴展〉等。大概描述女性婚後嫁入夫家(簡稱「從父」)處於弱勢位置;兒女長大成人是一個適應成人規則的過程,稱為「社會性斷乳」;父母產業的繼承問題,因中國二千年來以農立國,父母的田產分給兒子的單系偏重,田產不分給外嫁的女兒的原因;最後是過繼以維持宗祠的制度等。

 

結語

本書是從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角度來剖析婚姻制度、生育制度。提出種族和社會是一個需要綿續的組織,使得個人可在家庭撫育成長,在社會裡生存。婚姻制度和生育制度是人類為使社會不斷延續而設置出來的。下一代的出生和成長和受教育的過程很長,需要有家庭撫育。對中國人習慣了「君臣父子、三綱五常」傳統觀念的禮教思維,無疑是帶來思想沖擊的。

我讀後感想,一方面社會制度是按實際需要而設計;另一方面如果一個社會制度違反了人性需求,也不能持久的。本書論述的理論側重於社會制度,未有從人性和文化的角度來作補充說明。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日久生情,是自然之事。親人間的感情,也是維繫家庭存在的。1993年費孝通回顧自己的學術生涯時說:「馬氏(馬林諾斯基)的功能論的出發點是包括社會結構在內的,文化體系都屬於人用來滿足其基本生物需要及由生物需要派生的各種需要的手段。[23] 但功能論也有兩派。另一位西方學者布朗(Radcliffe Brown)主張「比較明確地把社會看成本身是有其自身存在的實體,和生物界的人體脫了鈎。」[24] 這個學術理論影響了費孝通的研究:「還是滿足於社會角色的行為模式,因而影響了我對社會的看法,把它看成了自成格局的實體,表達得最清楚是我根據講課內容編出的《生育制度》。[25] 這種思路難免導致『見社會不見人』的傾向,也進一步脫離馬氏的以生物需要為出發點的功能論,而靠近了布朗對重視社會結構的功能論了。[26] 這是費孝通在晚年回顧,指出《生育制度》一書的研究側重點。

此外,費孝通以1940年代為考察背景,寫下了《生育制度》一書。這時代中國仍是以農立國,佔人口大多數的農民,將自己的田地財產分給下一代,下一代繼續著上一輩的務農工作,少有階級流動。到現代中國,城鎮化進程加快,在城市生活的人民,階級流動比農業社會多,不都是子承父業的。其次,國家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使農村的年青一代在受教育後,盡量向城市去生活和工作,少有回家務農。社會發展至今,與傳統的農業社會很不同,《生育制度》所描述的婚姻生育制度,在現代中國社會顯得有過時之處。

本書值得讀者細讀的部份,更是書末的兩篇附錄,即由潘光旦(1899-1967)寫的〈派與匯(代序)〉、和費孝通寫的〈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潘光旦於1946年為《生育制度》寫代序〈派與匯〉,[27] 指出社會學者以功能論的眼光來研究社會與文化現象,要提防「我執」的心理。潘文分析了個別學科的派生(衍生關係)、和學者試圖將各學科匯總,即是學術研究的分與合的情形。然後寫到作為最上層的社會和文化現象,其與中層學科(生物、生理、心理等學說)、及下層學科(化學、物理、地理等學科)都有相關連。[28] 「我執」的現象在自然科學不算明顯,「但一離開自然科學級層而攀登心理與社會文化的級層時」,潘光旦描述了三種不很尋常的我執:第一種叫做包攬壟斷;第二種是剛愎自用;第三種叫滕薛爭長。[29] 這篇文章是綜論學術研究的,對從事研究工作的學者有警醒的作用。〈派與匯〉還有一節討論社會思想,可以根據用意或目的劃分為三種:第一種是比較嚴格的社會思想,第二種應該叫做社會理想。第三種是社會玄想或社會冥想[30] 繼而分析社會思想分派的利弊,和社會理想分派的利弊,值得細閱思考。

費孝通寫的〈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則是他回顧一生做研究的心路歷程。費孝通坦言《生育制度》實際上結束了學術歷程的前半生。[31] 最深刻的回顧是在1949年後。中國內地各種制度起了巨大變動,使到費孝通的社會身份受沖擊。在1949年之前,費孝通自言「我並不覺得自己和社會是對立物。」但在「文革」高潮中,「作為一個教授的社會角色可以被他的學生勒令掃街、清廁和游街、批鬭。」費孝通說,像置身於一個顯示社會本質和力量的實驗室裡,自己既是實驗的材料,同時作為一個社會學者,所以也成了觀察這實驗過程和效果的人[32] 從他的分享,我們看到費孝通的過人心理質素,即使在逆境中、處於黑暗而看不到出路的時代,仍保持著客觀的態度、和正面的心理狀態。

費孝通也介紹了文革後下半生的學術生涯,由調查鄉鎮企業和小城鎮發展開始。1981年起,組織了一個研究隊伍,從一個村做起,逐步擴大到鎮、縣,一年一步地從縣到市,從市到省,從沿海到內地,從內地到邊區。逐步看到整個中國發展過程中形成的位區格局[33] 費孝通還是反省地說:「還是沒有擺脫 『見社會不見人』的缺點。我著眼於發展模式,但沒有充分注意具體的人在發展中是怎樣思想,怎樣感覺,怎樣打算。我也用了他們收入的增長來表示他們生活變化的速度。但是他們的思想和感情,憂慮和滿足,追求和希望都沒有說清楚。[34] 費孝通點出了自己做研究的缺點,讓後來學者繼續未完成之志。其開誠佈公的精神,值得尊敬學習。

我近期研讀了饒宗頤(1917- )2001年出席北京大學百週年紀念論壇,發表的論文〈新經學的提出——預期的文藝復興工作〉。其中一段說:「當前是科技帶頭的時代,人文科學更增加它的重任,到底操縱物質的還是人,『人』的學問和『物』的學問是同樣重要的。我們應該好好去認識自己,自大與自貶都是不必要的,我們的價值判斷似乎應該建立於『自覺』、『自尊』、『自信』三者結成的互聯網之上,而以『求是』、『求真』、『求正』三大廣闊目標的追求,去完成我們的任務。[35] 饒宗頤提出了人文科學所追求的廣闊目標之一是「求是」。我理解是求樹立是非標準,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這個是非價值標準,相信能補足「人們的思想和感情,憂慮和滿足,追求和希望」這個人生目標價值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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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論文原載《北京大學學報》,1994年,第1期。是作者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和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聯合主辦的第四屆現代化與中國文化國際研討會上的發言。此研討會於19931011-18日在香港和蘇州舉行。收入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第9次印刷),頁324-347


[2]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收入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29


[3]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扉頁。


[4]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4


[5]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7-338


[6]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99


[7]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01


[8]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06


[9]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09


[10]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18


[11]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18


[12]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19


[13]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20


[14]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22


[15]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23


[16]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26


[17]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25


[18]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31


[19]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40


[20]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42


[21]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44


[22]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147


[23]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0


[24]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2


[25]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3


[26]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7


[27] 潘光旦是社會學家和優生學家。是費孝通的老師。潘寫此序時為1946年,抗日戰爭已完,回到蘇州時寫。


[28] 潘光旦,〈派與匯(代序)〉,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289


[29] 潘光旦,〈派與匯(代序)〉,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05


[30] 潘光旦,〈派與匯(代序)〉,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296


[31]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39


[32]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41


[33]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44


[34] 費孝通,〈個人.群體.社會——一生學術歷程的自我思考〉,《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頁344


[35] 收入饒宗頤,《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論文集》(台北:新文豐出版般份有限公司,2003),卷四,頁7-12

2012年12月3日 星期一

電影評論三篇:《浪淘沙》、《劉三姐》、《背靠背,臉對臉》

[本文是中國文化碩士課程的一科「中國電影與社會」的一份功課。完成於20121123後來閱讀《雙程路古兆申訪談錄》,後加兩則補記。]


I.                   電影《浪淘沙》:探討人性和社會關係

 

《浪淘沙》於1936年拍攝,是上海聯華影業公司出品,吳永剛(1907-1982)編導。當時電影正由默片時代進入有聲電影時代,是聯華第一部有聲電影。[1] 片中有兩段特別的聲音旁白,主角阿龍(金焰飾)殺人後逃亡時,重覆地有旁白「阿龍打死人了」,既像阿龍自責與徬徨,也像阿龍想象周圍的人在指控他殺人,有一種嘗試以聲音反映人物內心掙扎。另一個重覆的旁白,是阿龍靜下來很想見女兒一面,旁白也重覆了「我要看女兒」,以描寫阿龍掛念女兒。這種配音旁白手法,筆者很有觀看實驗電影的感覺。

導演吳永剛在1934年和阮玲玉(1910-1935)合作,拍攝《神女》,是吳永剛首次任導演,之前是當電影美工師。《神女》一片被譽為中國默片的不朽名作,[2] 奠定了吳永剛在中國電影界佔一席位。

拍攝《浪淘沙》是冒很大風險的,筆者感覺導演有意探討人性和社會關係,在1936年正是國家形勢緊張之時,左翼文藝作家群體正努力呼籲國共團結抗日,在電影和文藝作品也要反映時代呼聲。而《浪淘沙》的內容是跳出當時的政局形勢,把主角和偵探漂流到一個荒島,一同面對死亡。另一個冒險,是整部戲是男演員擔綱的,戲中的女角戲份不重。編導過《神女》,吳永剛當然有實力編寫女性情感的劇情的,然而吳永剛在《浪淘沙》中,都把女演員的戲份減到最少。例如沒有描寫阿龍太太為何和男人幽會、也不著墨寫她和女兒在阿龍逃亡後的生活。沒有女主角的電影,會冒票房下跌風險。現在也找不到1936年《浪淘沙》上映時的賣座情況了。

筆者選擇寫《浪淘沙》的原因,是相信吳永剛拍攝這影片的意義,把人生意義問題帶給觀眾去思考。這樣的電影是超越時空的,無論是戰雲密佈的1936年,或是和平年代、經歷了改革開放三十年後的今天,這電影提出的問題,依然值得人去思考,人與人的社會關係,倫理與法律,歷久常新。

故事劇情簡單,不用枝節。戲的高潮是成為逃犯的阿龍和一心要緝拿他歸案的偵探,海難後漂流到荒島掙扎求生的經歷,最終兩人以手銬相連,同歸塵土。電影開首的兩副白骨鏡頭,也是電影的結局。

值得深思的問題,阿龍漂流到荒島,僅帶著一桶維持生命的淡水。見到海上昏迷了的偵探,這偵探是正準備逮捕阿龍的,救了之後,會不會被偵探逮捕?結果是阿龍動了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救了偵探。人的為善為惡,是一閃念之間的決定而已。阿龍見到妻子與男人幽會,如能冷靜處理,不致於打死人,使自己後悔難返。這次救偵探,是棄惡從善。當然,為了自身安全,阿龍把偵探的槍取走了,免偵探甦醒時以槍威脅他。

        偵探在荒島上心灰意冷,懇求阿龍拿石頭把自己打死,並說明不會怨恨阿龍。假如觀眾是阿龍,會怎樣做?基於什麼的考慮、動機來作決定?阿龍沒有應偵探要求再次殺人。然而,僅有的淡水,便更快地飲完,也縮短了自己生存的時日!劇情發展下去,偵探卻乘著阿龍向經過的船隻呼救時把他打暈,阿龍醒來後發現被扣上手銬,沒法再和偵探分開了,他心裡有悔恨嗎?

        電影安排一心想著自己建功立業的偵探,也反映出一個政治、社會上普遍存在的問題。在位者、掌權者是否具有道德操守的問題。假如換了一個有道德操守的偵探,為了除暴安良,也同樣要緝拿犯罪者,然而在辦案時,對阿龍的妻女態度,便有不同。同樣的,當在荒島與逃犯狹路相逢時,便會多一份關懷及開導的交談。而不僅僅在看見一絲脫險希望時,即想到緝拿犯人歸案,有名有利的個人欲念了。

影片的首尾相連結構,也帶出對佛教輪回的思考。佛教徒會說,這故事正是詮釋著人生的貪瞋癡三毒,使人生生世世受業報,沒法解脫。佛教教義說,阿龍和偵探帶著今生的業,輪回到下世,沒有盡頭。佛教的宗教情懷要渡人脫離苦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電影中把兩位演員緊緊扣在一起的手銬,使觀眾看到了有形的實物。背後的意義更為深遠。社會上人與人之間,便是有千千萬萬的無形手銬相牽連著。早在戰國時代,《莊子》已說:「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3] 做人處世,能清醒地認識到扣在自身的種種無形手銬,人生扶擇上增添一分選擇,可能會悟到虛己的境界吧!

 

[補記:古兆申評析這電影說:「吳永剛後期還有一部電影也是超前的,甚至比西方電影超前,那是《浪淘沙》。這是他第一部有聲片,探討人的階級性、人的矛盾怎樣產生、人在甚麼處境下可以和平相處,其實是探討這樣的問題。」[4] ]

 


II.                電影《劉三姐》:中國傳統均富觀念與馬列主義的融匯

 

電影《劉三姐》製作於1960年,據香港市面零售VCD封面介紹,是流傳在廣西壯族地區的一個古老而優美的民間傳說改編而成的古裝歌唱片。電影主題是農民和漁民等平民百姓對財主不滿,辛苦工作所得,財主收了九成稅收,僅餘下少許的活命錢糧,來維持生計。劉三姐(黃婉秋飾)擅唱山歌,遠近知名,把老百姓的心聲唱出來,深受老百姓愛護。財主禮聘飽讀詩書的「名士」和劉三姐對歌,敗下陣來,老羞成怒,把劉三姐禁錮,結局是阿牛(劉世龍飾)和平民老百姓解救了劉三姐,劉和阿牛有情人終成眷屬,到新地方過新生活。

電影在山水甲天下美譽的廣西桂林取景,風光秀麗,山歌動聽,歌詞生動幽默,演員有陽光朝氣,觀眾輕鬆享受視聽之娛。同時透過電影帶出社會不公問題,為富不仁的財主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平民受壓迫便有反抗。電影的基調是喜劇,縱然財主把劉三姐禁錮,也只是想收買她,關在收藏古董的書房中,沒有欺凌虐待迫她就範。劉三姐和阿牛逃離財主家,財主和家丁乘船來追捕,又被老百姓戲弄得團團轉。電影沒有像《白毛女》的悲慘遭遇。財主固然沒法再捉拿禁錮劉三姐了,但劉三姐也離開財主管轄地盤。

電影最精彩的,是山歌音樂和歌詞,內容取材自平民百姓農家生活,妙趣而幽默。在社會急速轉型向城鎮化的今天,廣西山歌成為了。[5] 詩歌與舞蹈是人的本性。有感情要抒發,長言為歌,《詩‧大序》:「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電影裡,劉三姐看見三位「名士」帶著一船的歌書來赴會時,嘲笑他們。唱歌是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不是背書得來的。傳統時代讀書人,假如不把書本上的做人德性道理付諸實踐,做到學而時習之而僅把讀書作為考取功名利祿的敲門磚,便失去了讀書明理的精神,變成「講一套,做一套」,喪失做人的風骨了。財主欺壓老百姓,是為富不仁,老百姓反對有理。幫財主的一群「名士」,成了為虎作倀之徒。電影把這群讀書卻不明理的「名士」挖苦一番,嬉笑怒罵,觀眾也易接受。但電影沒有說出,還有很多有骨氣的讀書人,以天下事為己任者。

上古時代(商周時期)中央朝庭已有委派官吏到民間收集民歌,以了解民情,作為施政參考,稱為「采風」。《詩經.大序》說:「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民風民情,古人即已十分重視,不能強制禁止的。《古文觀止》收錄《國語》名篇〈召公諫厲王止謗〉。召公告誡厲王:「防人之口,甚於防川。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6] 正是古有明訓。

電影中有劉三姐以山歌嘲笑「名士」不懂得耕種。孔子(551-479)週遊列國時,也有被隱士嘲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7] 所指的是孔子和門生不從事耕作勞動。當然,這種說法有偏差,人類社會需要分工合作的,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去種糧織布,過自給自足的生活。

儒家經典《論語》談及富貴觀念的有「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8] 另一則說:「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9] 至孟子(372-289)時,更評擊「為富不仁」的行為。[10] 儒家主張求富貴要取之有道,富貴者需待人以禮,勿胡作非為。

中國傳統政治理念有「均富」思想。如《禮記.禮運》篇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說出了儒家理想的政治社會狀態。現代共產主義的理想社會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實與大同世界的力不必為己有相類似的終極目標。至戰國時代,各國鼓勵農桑,使百姓為耕戰工具,以爭霸天下。秦漢建立大一統國家,推行「重農抑商」政策。歷史上改朝換代時期,有重新劃分耕地的革新措施。

孫中山(1866-1925)晚年推動國民黨實行「聯俄、容共、扶助工農」政綱,提出贖買地主土地的均富政策,[11] 惜僅是紙上計劃,國家紛亂,難以落實。中共建國後,推動的土地革命及社會主義改造運動,一方面有傳統「均富」思想;一方面實踐馬列主義的經濟理論,指資本家剝削勞動人民的剩餘價值,需要由工農兵掌握生產資料。一中一西,一古一今,竟有共通之處。

《劉三姐》有一幕劉三姐和財主丫環把財主書房的古董打爛,來迫財主出來見面。這也反映了中共建國初期要推動社會改革的心態,要清除「封、資、修」的毒害,發展至文革時「破四舊」,把積聚千百年的文物古董打爛打碎,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引人深思感歎。

 


III.             電影《背靠背,臉對臉》:當代社會急速轉型,中國人活得夠累

 

《背靠背,臉對臉》在1994年拍攝,西安電影製片廠出品,黃建新(1954- )導演。上世紀八十年代內地剛擺脫文革的閉關鎖國狀態,開放門戶,引入國外各式各樣思潮和事物。之後經歷1989年六四事件,政治氣氛又再次收緊,中共發動短期的「反資產階級自由化」政治運動。接著,改革總設計師鄧小平(1904-1997)1992年以退休的前國家領導人身份南下視察深圳,發言激勵國人繼續堅持改革開放,稱不改革是死路一條。由此引發幹部下海經商浪潮。時代背景正處於改革開放的轉折及再發展階段。國家仍提倡為共產主義奮鬥,現實狀況是各機關單位自謀出路,普遍人要為切身利益著想,其道德、價值觀念在轉型中。國家體制轉變得很慢,人的思想轉得快,這是電影的時代背景。

電影開首的背景音樂是電子琴演奏的《東方紅》,失去了革命豪情氣慨,反而充溢著柔和情調。柔和的表象下,展開了一個基層單位的人事紛爭,勾心鬥角的劇情。主角王雙立(牛振華飾)在縣文化館工作,長期只能任代館長,上級的縣文化局兩次空降幹部任館長。共和國建立時確立的體制安排:縣文化館不是政府行政權力機關,是屬於事業單位,人事編配上受政府管理,館員職工支國家薪金,單位提供的宿舍樓,是福利之一。文化館為城鎮居民提供文化康樂活動,門券收入是文化館的重要收入來源。

第一次派來的新館長老馬(雷恪生飾),是上了年紀的鄉長幹部。電影沒有交代老馬與縣文化局冷局長(戈治均)的交情,和老馬是藉著什麼人脈關係來空降成為縣文化館長。老馬引以為榮的文藝創作是一幅得獎攝影作品《秋風醉了》,[12] 他像農民藝術愛好者,然以管鄉村幹部的能力去領導一群生活在城鎮的文化幹部,其領導能力受下屬員工質疑,也不奇怪。新館長要住進職工宿舍,便得有員工要搬出,使員工福利受損。文化館員工多數都不服氣,第一個是要讓出宿舍住房的李會計(句號飾),跟著副館長王雙立去設圈套,讓老馬上當吃虧。職工也分派系,有以前挨整的員工老羅(徐學政飾)要向老馬效忠,員工之間也互相計算著。老馬做老好人,內心也明白與副館長之間「口和心不和」的現實。電影把王雙立想方設法使陰招要迫走老馬,表面上和和氣氣,心底懷著另一副盤算,刻劃得淋離盡致。看到這裡,想起國家領導人胡錦濤(1942- )說的「不讓老實人吃虧」,此言非虛。[13]

縣文化館要聘用新職工,王雙立搞公開招聘,表面上是公平公開,讓有能力有學歷的社會各界人士均可競聘。然而王雙立已內定聘用縣文化局冷局長的女兒冷冰冰(佘南南)。於是要千方百計地操控面試的評分方法,安排有關係的人士得到聘用。說是弄虛作假,也不是過份的批評。

王雙立雖然有機心要弄走老馬,然亦有廉潔的一面,沒有把建築商的回扣款(香港稱商業回佣)中飽私囊,一部份回扣用幫李會計裝修新房子,餘下的回扣作為員工福利,作為去北京旅遊的旅費。

接著縣文化局空降冷局長助理秘書小閻(李強飾)來繼任館長,王雙立升職願望再次落空。小閻查閱帳目時,李會計把前幾任館長的開支複印件交給小閻,以示效忠,又反映下屬員工的留有一手行徑,私下搜集上級領導的材料以自保。即使沒有害人之心,但防人之心卻少不了。片中人物眾多,個性複雜,正面與反面性格並存,並非如傳統戲曲角色般黑白忠奸分明。筆者需要重看電影,又找來原著小說《秋風醉了》來看,才比較容易地看到片中各人物角色之間的明爭暗鬥。

透過這部電影,可體會到在中國機構裡,便有複雜的人事鬥爭問題。機構愈大,人事關係網絡便愈複雜。單是處理好人事的形形式式問題,筆者感到已把領導幹部累得焦頭爛額,在這種環境下,又如何去做好本業?而且,即使業務能力強,欠缺人脈關係,也會像王雙立般長期僅僅擔當副手角色。中國官僚體制有上千年歷史,一旦當了官吏,正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社會關係的無形手銬,把利害相關的人們緊扣著,正如電影《浪淘沙》結局般,直至同歸塵土。

電影描寫縣文化館在一幢舊式磚木結構樓房裡辦公,這一組古老建築物,象徵著古老的傳統仍然規範著現代人的行為處事方式。道教有「承負」說(相類似佛教「輪回」說),是祖先前輩做的行善為惡,子孫後輩要承擔後果。當代中國人也承負著千百年的中國傳統思想,如:重情義,結黨派,領導說了算等。余英時(1930- )指出,現代化不等於西化,科技、制度層面的西化並不必然會觸及一個文化的值系統的核心部份。[14] 中國人穿著服飾是現代的,管理制度是1949年立國初期建立的,思想感情和行為模式是千百年老傳統的。

用內地慣用的一句話來形容,中國人活得夠累!

 

[補記:古兆申說:「意識形態總是慢的,慢於經濟和政治制度,其中涉及兩個監察政府的關鍵細節,其一是軍隊其二是輿論。使我覺得中國今天的情況是必然的,任何人登台也必然會是這樣。這是因為歷史走得你說快,它又是慢的,它某些部份走得很快,但某些走得很慢,因為某些條件還沒有成熟。」[15] ]



[1]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編,《經典200--最佳華語電影二百部(香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02),頁25
[2] 趙學勇、阮青編著,《中國電影簡史》(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07),頁37
[3] 出自《莊子.人間世》。大戒:指人生足以為戒的大法。
[4] 盧瑋鑾、熊志琴,《雙程路古兆申訪談錄》(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頁58
[5] 「劉三姐歌謠」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序號23,編號I-23,民間文學類。參閱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zwgk/2006-06/02/content_297946.htm
[6] 《古文觀止》(香港:風華出版事業公司,1993),頁112
[7] 《論語.微子》篇。
[8] 《論語.里仁》篇。
[9] 《論語.學而》篇。
[10] 《四書集注》〈孟子.滕文公章句上〉:「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朱熹注釋:「天理人欲,不容並立,虎之言此,恐為仁之害於富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矣已」。朱熹此處說「人欲」是指「為富不仁」的私欲、奢欲。參閱:朱熹注,王浩整理,《四書集注》,頁244-245
[11] 孫中山的「耕者有其田」政策:一曰平均地權,二曰節制資本。蓋釀成經濟組織之不平均者,莫大於土地權之為少數人所操縱。故當由國家規定土地法、土地使用法、土地徵收法及地價稅法,私人土地,由地主估價,呈報政府,國家就價徵稅,並於必要時依報價收買之。見1924120日至30日,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
[12] 這電影改編自劉醒龍一篇小說《秋風醉了》。〈秋風醉了〉也是老馬的攝影作品名稱。
[13] 201171日胡錦濤在中共90週年大會講話。中國政府網有全文供瀏覽: http://www.gov.cn/ldhd/2011-07/01/content_1897720.htm
[14] 余英時,《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1984),頁19
[15] 盧瑋鑾、熊志琴,《雙程路古兆申訪談錄》,頁172